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吹过瓜棚的风
信息来源:文联张鲁文 日期:2018-04-16 11:59:03 【字号: 】 编辑:文联张鲁文

1982年仲夏黄昏,少年的我正趴在田间的瓜棚里,忘我地沉迷在武侠小说里。在瓜棚之外,几百亩瓜地里,绿汪汪的藤蔓簇拥着它们的果实,绵延而去。由树枝条,草席,木头搭建的瓜棚之下,一方小小的阴凉之地,分隔出精神与现实的距离。懵懂的我被手中的武侠故事深深地吸引,一切的烦忧随着林间的柳絮,被一场风裹挟着向远处飞。
    江南初夏,一位翩翩白衣公子骑着白马,从我正在阅读的小说中,走到了结尾处,一丝柳絮飘落在他黑色的发髻上。此时正好有一片白色海棠花瓣飘落在我眼前的书页之间,这位仗剑行走的侠士连同他的白马,走得越来越远,留给我一个飘逸的背影,最后走成一个黑色的点,消隐。我意犹未尽地合上书页。正午十分,一只蛐蛐躲在一片草丛里乘凉,偶尔发出的叫声,是正午酣热时光里声音的王,它透明的羽翼飞入我年少时的梦境。
    我看瓜时读书的场景,是那段记忆里最为明亮的一段,只有精神的光芒笼罩着一个少年光洁的额头。我们徒然回到我们曾经喜爱的地方,却不能重睹那些时光,而我看到的也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。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,爱或者思考。

塑料薄膜铺在一道道田垄上,像一条条白色光带沿着大地的脉络伸展而去。瓜籽被种下,我背着手,在瓜田四周闲逛。看瓜苗蓬勃生长,偶尔发现一株小苗被薄膜压住了,我抠开一个小洞让它出来透口气。
    从一株瓜苗的破土而出,到开花结果,长成一个个浑圆的西瓜,在少年眼里是那么漫长的过程。10岁的我,暑假里躲避不开的,就是围绕我家的10亩瓜地上的劳作。我默默地数过瓜地里开过的花,我也欣喜地计算过它们结的果实,那是土地、空气、风、雨水合力而为的成果 。我能计算出有多少风吹过,多少雨滋润过的这片瓜田吗?
    七月里的早晨,我提着一兜子小红帽,从第一道田垄出发了。给每一朵雌性的西瓜花,戴一顶小红帽。一株瓜秧留一朵雌花,我在一朵朵黄色的小花间穿梭。蹲下又站起,这被无数次重复的动作,从新鲜到枯燥,从好玩到沉重,从一只步态轻盈的燕子,变成僵直的一截木桩。我的小腰快弯不下去了,随着太阳西沉的脚印,后来的每一次蹲起,变得沉重而迟缓。每一个前面都有一朵小黄花,在夕阳的微光里,依然对我执着地笑。母亲在田垄的另一头,她脸上的从容,偶尔直起来的腰身,朝我身影的方向投来的目光,定格在少年无数次梦的回眸里。
    我坐在田边休息,被风吹乱的瓜秧,左右扭转身子,露出秧苗下的瓜蛋子,它们是这瓜田里欢乐的娃娃。它们仰着绿色的小脸,在风里咯咯地笑。
    那时候农场的瓜地里,都种着一种叫红优二号的种子瓜,最后用来换钱的不是西瓜,而是它的种子。在暑假里,我能参与的劳动是戴小红帽、对花、看瓜,这些都是瓜田里相对轻松的农活。暑假之外,我就如瓜田里的观光客,留连闲逛,那是最为轻松的时光。
    一年又一年,当你看过一个西瓜完整的成熟过程之后,对这种单调重复的劳动失去了兴趣。我向母亲抗议,明年能不种瓜了么?我的抵触,并不能改变这块地,最后种下什么。西瓜籽依然会在春天的4月被种下。那些炎热的夏季,我是跟在父母亲身后的小影子,在瓜田之间忙碌穿梭。
    一片绿盈盈的瓜叶,被风撩拨地摇摆着身姿,一朵黄色的花对着我笑,西瓜成熟的时候,我就能躲在瓜棚的阴影之下,美美睡上一觉。我在梦里,听见那些西瓜们渐渐聚拢在一起,窃窃私语,它们说张三家和李二家的瓜,哪家的瓜甜,哪家的长势好呢?

有时候一场梦还没做完,另一个梦又交错进来,武侠小说看的多,那一位白衣侠士,又在梦境里奔突厮杀,在一场刀剑交汇的侠影之间,我惊醒了。恍惚之间,竟然未能分辨何处是现实,何处是梦境。
    又一个午后,瓜地边的田垄上,我看到了两三个碎裂的西瓜,不知道是人为的,还是牲畜啃咬的。确定无疑我家的瓜地被侵扰了,自责为时已晚。我以为一个路人路过瓜田口渴了,打开一个西瓜解渴也不为过错。亦或是某种小动物路过瓜田,造访了一个瓜,咬上几口,也是可以被原谅的。
    当我轻描淡写地向母亲说起偷瓜的事,母亲好像并不惊讶,她笑着说,不知道是你在看瓜,还是瓜在看你。我说,我们两个相看两不厌。

回望这段种瓜时光,我身体经历的酸痛和辛劳都消失不见了。时光的沙漏,那被筛选出的日子,发出金子般的光。我们的理智摒弃的认为无用的事物,反而是我们记忆里最精粹的部分,被记忆遮蔽的或被遗忘的时光,会在某个深夜,让你拥抱这一份孤独,那里留下的静寂和温暖,重新让你潸然泪下。

我重新回到那片梦境中的田垄,山径,沟渠,小路。我重新和路边的一棵树打招呼;那些带刺的水飞蓟还开着紫色的小花,那些像刺的花拥抱干渴而怒放;我吹过的那棵蒲公英,它把种子带到了不远的远方。还有一只不见踪影的鸟,它在丈量哪一棵树的枝头,它用持续地鸣叫能缩短一个人一生的长度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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