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噶尔文艺
您所在的位置:首页 >> 文化艺术 >> 准噶尔文艺
一个村庄的密语
信息来源:文联张鲁文 日期:2018-10-08 11:37:43 【字号: 】 编辑:文联张鲁文

城市的扩张如大雨来临前的蚁巢,泥土里暗自汹涌。在哪里会架一座桥,哪里会修一条公路,哪里会建一座高楼......这样的信息如同秋风下的落叶,迅速地翻滚到村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
姐姐的家就在离市区好几里的村子,漫山遍野的都是桔树。每当谷雨前后去姐姐家,只要碰上下雨天,就会踩着泥泞路穿过桔林,小径两旁枝桠四逸,上面的桔花开得团团簇簇的,你都不忍心触碰它,于是不得不弯下腰来,在它的腋下闪过;我也不敢高声,深怕吓着那些飞来飞去的蜂蝶。它们那肥胖的身躯会撞落那些花瓣。深秋时再次经过这里,你一定记得那个曾经弯腰的地方,就有三两个熟透的桔子挤在一根旁枝上,整个枝桠被坠成弧形,随处挂在你的面前。

走过桔林,就有一个很大的湖面,中间有一条水塘小路,别看这条小路,却把这个湖面一分为二。清澈的那边是外湖,稍微混浊点的被围成一个鱼塘。在鱼塘边还搭起了亲水木台子,专供城里人来此处钓鱼散心。这条小路一到涨水时节,就会被外湖水漫过脚踝。每次走到这里,我就会对着姐姐家大声地喊:"姐姐,赶紧过来背我!"然后悠然地等姐姐从屋后跑出来。于是,我就趴在姐姐的背上,让我又一次回到儿时姐姐驼着我,一次次经过石板桥的情景。

姐夫出去打工了,他在一次开车事故中撞伤了一对母女,家底本来不厚实的姐姐一家,一下子陷入绝境。姐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桔园,而且还要去离家好几里的城区上“三班倒”,有时半夜回家经过这片桔林,寂静的桔林里各种动物也活跃起来。姐姐后来说她当时根本没心思去害怕,只担心家里的孩子睡了没有。或许,那个时候她多么希望城市规划能早一点到她们那儿。因为不单单有水泥路面和路灯,还有土地征用款!我想姐姐在走夜路的时候,肯定也在想这个!

不到五年时间,那些桔树不见了,桔树下的小径更是不知去向。姐姐行走在桔树底下做的梦实现了。他们一家也在城市规划的主干道分得三个门面的地基,还有十几万的补助款。姐姐就用多年来总结的理财方式,建起一栋七层楼房,卖掉几套房子后,落得三间铺面、一套房,还有了自己的私家车。不到半年时间她从赤贫拥有了几百万身价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。

如果说村庄是一片桑叶,那城市绝对是一条蚕虫,它每天都在叶沿啃噬,悄无声息地,吞进肚子里消化掉,成为蚕虫的一部分,然后裹袭时间的外衣,编织城市的霓裳。被蚕食的村庄没有一点悲凉和落寞,甚至有点急不可耐。原来的塘眼一夜之间被挖掘机的轰鸣声和烟囱的浓烟填平。泥土变得格外的新鲜。有些杂草却还在作最后的抗争,维持着村庄的最后一处尊严。那些曾经肆意伸展四肢的桔树,曾经用它那甘甜的果汁甜醉这方水土的果树,此刻却被它的子民连根拔起,裸露在骄阳之下,弃之路旁,夺走它赖以生存的大地,任由它枯萎死亡,人们居然没有一丝恻隐之心。

村庄的桔树,如被罐装的桔瓣,我不知道最后是否挤压得还会剩下一点点果渣?你们曾用那么宽厚的胸怀拥抱着这座城市,用你的花香枕着他入眠、用你的桔汁涂抹他丰满的嘴唇,如今还以你命名的城市还将沿用你的名字,而且没有一点羞愧。对于村庄来说,土地就如同她的孩子,没有地的村庄还能叫村庄么?没有了这片桔林,没有了桔花香,是否还能称作桔城?

我不知道,城市的胃馕是否也会如躺在柳荫下的那头大水牛,饱食之后反刍一段关于村庄的故事。

当桔树哀叹自己命运的时候,远在广东婆家的香蕉树也逃不出同样的命运。

婆婆每天都会去那三分香蕉地,她的视线轻松地翻过香蕉林,就会看到不远处林立的高楼,曾经他们耐以生存的那一大片地转眼之间就不见了。婆婆只剩下三分地了,而老伴的坟占了几厘,婆婆再怎么不舍,也得为自己的老头子圈起最后一寸地,以一尊坛瓮的姿态守护这仅剩的香蕉地,似乎为这村庄作最后的抗争。婆婆每天就伺弄那三分地,想在那三分地里种出一亩地的庄稼,收获三亩地的瓜果。她每天从早到晚地在那几分地里忙碌,我不知道劳动一辈子的婆婆怎么可以适应没有地的生活。

村庄越来越瘦了,婆婆的话越来越多了,她总想从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捡回原来的村庄。在她两岁的时候,外公就去世了,外婆不得不离开这片香蕉地去了香港谋生,于是,婆婆带着被外婆堂姐妹瓜分后仅剩的土地,寄居在堂伯家里。虽然,外婆时不时回来看婆婆,并带回各种各样吃的用的,但是她还是没能力把婆婆带过去。就这样,婆婆刚懂事就踏着堂伯、堂姐们的脚印走进了香蕉地。没想到,这一踏就是几十年,香蕉树重栽了一茬又一茬,香蕉割了一批又一批,婆婆把自己这一辈子都交给了这片香蕉地,也用这一片香蕉养育了四个儿女。

在村头,有一个占地千亩的木材交易市场。大大小小的铺面有几百个,每个铺面里堆满了从世界各地运来的名贵木材,就那么小小的一根,就相当于一栋房子的价格,金贵得令人咋舌。寂寞的村庄因此而热闹起来了,他在这个市场面前,显得有点羞涩,这个木材市场也不是村庄的一套昂贵的西装,就像外婆生活的那片土地,即使再光鲜,也不是那个她日思夜想的村庄。

村庄里失去了土地的孩子以新生代独特的谋生方式,开辟了一条通往城市的路。二叔家的老大就做六合彩,村子里都知道不合法,但全民参与的行为,让它在村庄里看起来有点名正言顺了。没有上过什么学的婆婆,没事就会掏出《码经》,也能整出一套自己的买码经验。难怪每次看到港片,里面总会出现一些买码的场景和片段。因此在婆婆家里你或许找不到一本什么文学名著,但绝对会有一本《码经》。我甚至有点怀疑,六合彩就是香蕉地的产物?每当我看到婆婆戴着老花眼镜,认认真真看着《码经》的样子,就觉得格外好笑,一个几十年与香蕉地打交道的老人,却是如此的痴迷,就像对香蕉地。虽然她每次投入的金额都不大,就那么几块,却能自得其乐。而年轻人没有上一辈人的稳重,或许没有那一大片香蕉地给他们站立,他们总希望抛开香蕉地能找一条捷径。二叔家的阿文就走了捷径,而且他不久也真的有头有脸了。但这种有头有脸,本村的老人并不看好,因为她们看多了村里人的起起伏伏,今天还是风风光光,一夜之间,不知藏身何处,杳无音信。我不由得想起了《上海滩》中的情节,却时时在村庄里真实上演。每每这个时候,婆婆总会又唠叨好一阵子:看他阿叔辛辛苦苦在香蕉地里忙碌一辈子的血汗钱,就给他给弄没了,作孽啊!

婆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比阿文去做六合彩更无奈,因为她不可能再责怪阿文怎么不守着老父亲的那几亩香蕉地。因为没有地了,他没有什么可守了,那些香蕉地如他父亲早出晚归劳作的影子,早已折叠在记忆深处,再也无法打开。

隔壁家的老三是幸运的,他也是做六合彩,至少他现在还在风风光光地出入村庄,只要见到他那辆白色的奥迪,就知道今天他还没有落魄。每次微信上看到他去澳门吃喝玩乐的高兴劲儿,羡慕得不得了。老公就会在一旁轻松地丢下一句:哪天不发微信了,就知道他小子肯定蹬到哪个放风的角落了。我知道这不是恶意的诅咒,拿老公的话来说,只是有预见性而已。

一个香蕉地种出来的香蕉有不同,就知道同一个香蕉地走出来的人也有不同境遇的。但我想,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都是一些失去了香蕉地的可怜人。婆婆说:再怎样难,有香蕉!失去了香蕉地还能收获香蕉么?

有天晚餐后散步,一个晚归的老人骑着一辆自行车,胸口挂着一个收录机,一路高歌从身边悠然而过。我想:快乐的老头,肯定是从香蕉地回家去,因为他那种欢快的笑容我再熟悉不过,那是我从婆婆脸上看到的,每次她老人家从香蕉地里回来,她浑身都洋溢着精彩,然后取下草帽,从腋下取下一捆用香蕉叶包裹的青菜,然后就会在餐桌上填满我们饥饿的胃。

婆婆知道我喜欢吃一种用香蕉叶包裹蒸熟的甜点,每次回去,婆婆就会拿出所有的手艺给我做点心吃。一大早,她就会拿着那把切割香蕉的锋利镰刀,把一块块黄糖削成粉末状,再拿出一个海碗大小的高高的铁制擂钵,然后把炒熟的花生和削好的黄糖一股脑儿放进擂钵里,再用一根粗粗的铁杵用力地鼓捣,直到两者完全融合,才把它们揉成玻璃球大小,这时甜点馅才算做好了。然后用早已揉好的糯米面包裹起来,一粒粒排在已剪成两寸来宽的香蕉叶上,婆婆还不忘在每一粒丸子上点上红点。我心里想,反正是自家吃,没必要这么繁琐的,但婆婆就这么精细地完成每一道工序。等甜点从蒸锅里端出来的时候,整个厨房腾起了一层雾气,并夹杂着一股特殊的香味,此时的香蕉叶居然还是碧绿碧绿的,牢牢地裹住点心。婆婆用一把剪刀每隔四粒就剪断来,然后一一摆在白色的盘子里。我霎时觉得,这绝对不是在做一份点心,而是在做一份艺术品。此时的甜点真有点像豆荚,里面的丸子像一个个顽皮的孩子要从香蕉叶里蹦出来一样。这样一个甜点,看似简单,但比较耗时,每次婆婆都要花上半天时间来做。所以我每次回家,她就会匆匆跑去香蕉地摘香蕉叶。看着渐渐被蚕食的香蕉地,我不知道哪一天,婆婆还能拿什么来包裹那些点心给我吃。

弟弟没有了香蕉地,但是他用村里的一处公用房开了自己的绣花厂。那三台绣花机器是外婆花了几十万帮他购置的,但近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,员工从十几个压缩到两个。两口子在思忖是否要卖掉机器,去镇上打一份工算了。看着那现在价值不到三万的设备,真的有点心疼。我想,如果有香蕉地作为坚强的后盾,也不至于这么两难。

那个时候再难,外婆还能给婆婆一片赖以生存的地,而现在婆婆什么也给不了儿女。她有点愧疚,但这份愧疚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她不知道她的地是怎么离开了村庄,离开她那双厚实的脚板的?

如今,村庄那些流动的血脉如婆婆日渐佝偻的背影,也渐渐干涸成沼泽。当宅基地变得越来越金贵的时候,看着窄窄狭狭的巷子,屋檐挨着屋檐的房子,我们不知道是该为村庄感到高兴,还是为它感到悲哀。

此时的村庄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拄着拐杖,不知能走多远,也不知能走多久。

离城市较远的村庄也慢慢荒芜了!

每次回乡下娘家,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,虽然早已看不到茅草房还有房顶上的野草,但砖瓦房的破败更能让人感受到几分荒凉。

记得小时候读书,我们总要走一段长长的路。天没亮就出发,印象中有雾的早晨特别多,整个村庄的低矮茅草屋被包裹在浓雾里,鸡鸣狗吠的却怎么也撑不开。于是,村民们一个个拿着农具,来到田间地头,划开浓雾......

夕阳落山了,茅草屋顶腾起的炊烟唤回了晚归的脚步。还有贪玩的孩子,一下子,母亲斥责孩子晚归的声音、父亲在一旁呵呵傻笑声、吵醒了漫天的星光。炎热的夏夜,晒谷坪上堆起了一座座小谷堆,散发谷子的气味。低矮的茅草房很闷热,于是,晒谷坪前的竹凉席上,躺着劳累一天的父亲。还有玩累了的孩子,挤在一角,偷得母亲蒲扇下的余风,然后沉沉睡下。等到第二天醒来,都不知道是何时被父母抱回床上。

我最盼望的应是大队部每月一次的露天电影了。太阳还没下山,父母早已收拾好活计,吃完晚饭,就走几里路去大队部,每次我总是一个人兴致奔奔地跑在面前。到了露天电影场,看电影的人特别多,他们为了能看得更真切,总是往前凑。我不得不在人堆里挤来挤去,想找个缝隙看到幕布上晃动的人影。父母亲生怕找不到我,就死死地拽紧我,高大的父亲干脆让我骑在他的肩上。但每次看不到一半,我就趴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。一路上,就在他的背上颠簸着回到家里,隐隐约约听到父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抱怨着不该带上我,但下一次又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,又让我一路小跑地在前面又蹦又跳。

如今,父母亲这一辈的人也是夕阳西下。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所剩无几了。而我辈的人都各散五方,一年也难得见一次。原来每家建房子的时候,都是长脸面的事,儿子多的家里,甚至于为分房闹得不可开交的也是常有的事。而如今,他们任由房子荒废,门窗被风吹破了,屋檐被风吹翻了,墙体被雨淋坏了,晒谷坪长荒草了.......一家接着一家,我想,等到父辈们渐渐老去,这样的屋子可能会越来越多。

看着行走在消逝中的村庄,我不知道村庄的炊烟是否还能唤回他们的脚步?

我有一个朋友一直在广州打拼,听说现在农村的农田的灌溉设施修建得非常好,而且水田已成片,全部可用机械化,于是就回来承包几百亩水田。一年下来,收入颇丰,一点不比外面差,于是打算今年再扩大承包面积。去年,我们一同去新疆玩,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在新疆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乡,他虽然在新疆生活了这么多年,但叶落归根是所有上了年岁的人都有的想法。他听了朋友说起这些,不免有点心动了。于是,就毫不犹豫地处理好新疆那边的事就开车回老家了。当别人的朋友圈都在晒风景、晒美食、晒美照的时候,他晒的却是那几百亩水田,看来他已经归根在这里了。

我不知道,多年以后的村庄以何种形式存在?而我脑海里早已是一大片稻田,一大片蔬菜地、一大片果园——

 

打印】 【关闭

相关文章

您是第位来访用户

主办: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    承办:七师信息管理技术服务中心    新ICP备07500204号    公网安备66070002000051
copyright © 2018 nongqishi information center all rights reserved
网站标识码:BT07000012    联系电话:0992-6687114    e-mail:btnqsxxh@163.com